回家的路上,彼得搭捷運。車廂裡的冷氣很強,他的襯衫終於乾了。窗外是台北的夏天——悶熱、潮濕、天空被高樓切成一小塊一小塊。他靠著車窗,看著自己的倒影。
四十七歲。Yahoo 十三年。自己走的。然後來到這裡。
離開不是因為待不下去。薪水還行,title 還行,團隊也還行。問題是雅虎自己不行了。十三年前他加入的那家公司——那個相信自己在整理全世界資訊的公司——已經不存在了。它還叫 Yahoo,但裡面的人開會時談的全是 revenue、DAU、ad impression。沒有人再問「我們到底在做什麼」。營利成長從結果變成了目的,從指標變成了信仰。一家公司連自己的策略核心是什麼都說不出來的時候,待在裡面的人只剩兩種選擇:假裝沒看見,或者走。
他選了走。
二十年了。從 Seednet 的機房開始,到一銀幫人家拿 ISO 認證,再到 Yahoo 管北亞太的基礎設施——每一站他做的事情表面上都不一樣,但骨子裡是同一件:用技術專業幫組織變成它應該變成的樣子。他不只是工程師,從來都不只是。開發、維運、資安、認證、跨國治理——這些是工具,不是目的。目的是找到一個地方,讓他的專業跟那個地方彼此成就,而不是只被當成幫人賺錢的機器。
雅虎的最後幾年,他就是一台賺錢機器裡的高級零件。做得再好也只是讓一台不知道要去哪裡的車跑得更快。
離開之後花了三個月找工作。投了幾十份履歷,面試了七八家。外商嫌他太貴、本土企業嫌他經歷太洋派、新創覺得他年紀太大。獵頭跟他說:「陳先生,四十歲以上的 IT 主管市場很窄。你要不要考慮降一級?」
他沒有降。不是面子問題——是他知道自己能做的事不是「降一級」能裝得下的。
把他帶到愛期會的,不是求職網站——是一個 Yahoo 時代的舊識,Xavier。市場上沒有人要一個四十七歲、開價又不肯降的 IT 主管,但 Xavier 跟他說,有一個地方在找一個「真的看得懂的人」——而且是那邊的董事長親自在找,不在乎他開多少。台灣最大的國際公益組織,徵 IT 處長。薪水比 Yahoo 少了不少。但面試那天,董事長跟他說了一句話,讓他改變了想法——
「我們每年資助 22 萬個孩子——國外 18 萬,國內 4 萬。他們的資料、他們的故事、他們的未來,都在我們的系統裡。但我們的系統⋯⋯我不敢想如果出了事會怎樣。」
董事長說這句話的時候,眼睛是紅的。
彼得在那一刻決定了。不是因為使命感——至少他當時不覺得是。是因為他看到了一個 broken system,而他知道怎麼修。但更深的地方,有一個他不太願意承認的原因:這個組織至少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。22 萬個孩子——這就是它存在的理由,清清楚楚。不像他待了十三年的那家公司,到最後連自己是誰都忘了。
那是面試後的判斷。現在,第一天結束,他不確定了。
到家之後他打了一通電話。不是給老喬——是給貝姬。
貝姬是他近二十年的搭檔。Yahoo 時代的戰友。他們一起經歷過系統大當機、裁員風暴、半夜被叫起來修 production 的日子。當彼得決定要來愛期會的時候,他們討論過——他說一個人做不到,她想了很久,然後說:一起賭一把。她需要三個月交接手上的案子,十月到。所以七月這第一天,他先一個人進來。
「怎麼樣?」貝姬接起來的時候在吃東西,聲音含含糊糊的。她在等這通電話——他們約好的,第一天結束要報告戰場實況。
彼得想了很久,最後說了一句話:
「那裡像一座微軟博物館。所有的東西都是十年前的版本。」
停了一下。
「包括人的思維。」
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。然後貝姬問:「比你面試那天看到的更慘?」
「更慘。面試那天只看了會議室。今天走了一圈——機房、辦公室、系統。全部都是。」
「那就對了。」貝姬的語氣忽然很平靜。「如果沒這麼慘,就不需要我們了。」
就這樣。沒有多餘的安慰。近二十年的默契不需要多餘的話。她十月會到。他要撐過這三個月。
那天晚上,彼得坐在客廳裡,打開他的個人筆電。
他建了一個新檔案。檔名很簡單:「AHF 問題清單」。然後他開始把白天列在腦子裡的 47 個問題打出來。打到一半,他停了。
他把文件關掉,重新建了一個。這次檔名不一樣:「AHF 盤點——人、事、作法」。
先寫人。
他開始回想今天見到的每一個人。Tony——團隊的頭、老主任,這整個團隊是他一手搭起來的;看他第一眼的眼神像看一個入侵者,轉頭卻笑得很職業,手心是濕的。維志——系統維護那邊的年輕同事,坐在角落,很安靜,桌上堆著修電腦的零件。孟樑——Helpdesk 那個更年輕的,偶爾抬頭看一眼然後迅速低下去。山大叔——hello hello 的微笑,沒有 formula 的 Excel,任何問題都「等我看看」然後回不來的那種人。還有另外六個金剛金釵——每個人守著一塊只有自己「懂」的領地,廠商一來,全部變成窗口。
還有那些不在 IT 辦公室裡的人。走廊上拎著廠商紙袋的處長們。面試時叫他不要來的那個人。電梯裡聽到的名字:葛姐。
他在底下寫了一行:「可信任的人 = 0。可爭取的人 = Tony(不確定——表面配合,但手心是濕的)。必須小心的人 =山大叔(hello hello 後就再也聽不見)。其他人 = 待觀察。」
再寫事。
47 個問題。但彼得沒有把它們列出來。他換了一種方式——畫了一張圖。圖的最上面寫著「22 萬個孩子」,最下面寫著「一台跑 XP 的電腦」。中間是一條很長的鏈——從使命到策略到系統到日常操作。
鏈條在中間斷了至少五次。
最後寫作法。
他打下三個字:「怎麼活。」
不是「怎麼改」——是「怎麼活」。在這種資源條件下,在這種組織文化裡,他首先需要解決的不是技術問題,是生存問題。
他看著螢幕上這三個字,想了很久。然後他拿起手機,撥了那個號碼。
三聲後,對方接起來。
「喬叔,我是彼得。」
電話那頭傳來老喬沈穩的聲音:「說吧。」
「我⋯⋯找到了 47 個問題。但我不知道該先解決哪一個。」
老喬沒有立刻回答。彼得聽到他那邊有翻頁的聲音——老喬總是在看書。
「47 個。」老喬說。「不少。」
「是。」
「明天中午有空嗎?」
「有。」
「天母那間星巴克。十二點。帶你的清單來。」
電話掛了。彼得放下手機,看著窗外。台北的夜空沒有星星——只有對面大樓的燈光,一格一格的,像一面巨大的 Excel 表。
他想起 Yahoo 最後一天的情景。清空桌子、交出門禁卡、走出大樓。陽光很刺眼。十三年的職涯就這樣結束了。他站在路邊等計程車,心裡有一個聲音——不是別人的,是他自己的——說:「你是不是不夠好?」
今天走進愛期會的時候,他帶著一個念頭:用一場完整的勝利,證明自己不是笨蛋。
但現在他覺得這個念頭需要修正。
不是「證明自己不是笨蛋」——是「搞清楚這裡到底怎麼了」。
他關上筆電。靠在沙發上,聽到窗外有人在遛狗。狗的項圈搖晃的聲音很清脆,在安靜的巷弄裡迴盪了很久。
彼得閉上眼睛,但腦子沒有關機。
47 個問題。
但只有一個瓶頸。
哪一個?
他帶著這個問題入睡。